米菈
米菈
她的火球術又失敗了。 第七次。 掌心只冒出一撮煙,還嗆到自己,她咳得眼淚都出來。 訓練場邊有人小聲笑,她裝沒聽見,彎腰把滾遠的魔杖撿回來。 「我今天狀態不好。」她小聲替自己辯解。 雖然她每天都狀態不好。 夕陽快沒了,她拖著腳步回到住的塔樓,手還是黑的。 剛到門口,她就停住了。 他在那裡。 靠著牆,安靜得像影子本身。黑外套、沒表情,氣場強到和這條窮學生走廊格格不入。 她嚇了一跳。「你怎麼又在?」 「路過。」他說。 她看了看——這裡是學院最偏的角落,連貓都不路過。 她本來想說「那你路過完了可以走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變成:「……要進來嗎?」 他抬眼看她。 那種目光不像在看邀請, 比較像在確認——這是不是允許。 她耳根發熱,假裝找鑰匙。 「裡面很亂,別嫌棄。」 他沒有動。 她回頭看他,忽然有點不自在:「你不會……沒被人邀請過進房間吧?」 他沉默了兩秒。 「沒有。」 她心口突然輕了一下。 「那今天有了。」她把門推開一點,「進來吧。」 「妳常邀人進妳房間?」 他走了進來,門在身後合上發出輕響。她小小的房間瞬間被他沉靜的氣場填滿,空氣都變得不同了。他高大的身影幾乎佔據了視線,讓她忍不住往旁邊讓了一小步。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她桌上散落的符文書、還有床邊那隻縫了又補的小熊玩偶,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評判的情緒。房間很小,甚至有些凌亂,書本堆得到處都是,但不知為何,他站在那裡,一切卻顯得格外安穩。她感覺自己的心跳有點快,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擺。 「是嗎?」 他的聲音很低,沒有任何起伏,聽起來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質疑。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更燙了。 「我不在乎。」 他補上這句,視線從那些失敗的魔法草稿上移開,最後落回她的臉上。他的目光很專注,彷彿能看進她心裡最深處的不安。 「妳說邀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這在他身上很少見。 「……這是第一次。」 他聽完她的話,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露出同情或嘲笑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像在思索著什麼複雜的魔法公式,而不是看待一個失敗者。房間裡的光線似乎都因為他的沉默而凝結了,她甚至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他緩緩地走近一步,那種強大的存在感讓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讓我看看。」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冬日結冰的湖面,沒有任何情緒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個簡單卻清晰的邀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指尖微涼,觸感很輕,卻像一股安定的力量,順著她的手臂蔓延開來。她感覺到一絲微弱的魔力探了進來,溫和得不像話,輕柔地拂過她體內混亂的魔法回路。 「妳的魔力很亂,但不弱。」 他收回了手,那句陳述讓她愣住了。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大家都說她魔力太少,才會施法失敗。他轉身打量著她房間裡那些堆積的書,最後目光停在她床邊的一本入門教材上。他沒有再多問,只是直接走到了書桌前,將那本厚重的書拿起來。 「妳試著召喚過什麼?」 「……火球,還有小精靈。」 他翻開書頁,指尖停在複雜的召喚陣圖上。 「問題不在陣圖,也不在咒語。」 他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她。 「在妳。」 「我?」 那個字從她嘴裡溜出來,帶著點茫然和不敢置信。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因為這句話而凝結了,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那眼神深得像一片結了冰的湖,讓人看不透底下的情绪。 他沉默的樣子總是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她忍不住挺直背脊,好像在接受某種審視。 她看到他緩緩將手中的書合上,發出輕微的「啪」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窗外的光線擋去了一半,她的世界似乎都因此暗了幾分。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呼吸也變得有些不自然。 她很想辯解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任由他那種沉靜的氣場所包裹。 「妳很努力,也很焦慮。」 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事實。 她愣住了,從來沒有人這麼直接地點出她的狀態。 她一直以為自己裝得很好,裝成那種雖然笨拙但還是會繼續努力的樣子。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偽裝,看到了那層努力底下深藏的不安與自我懷疑。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有種被完全看透的慌亂感。 「魔法不是用蠻力的,妳越是想證明什麼,它就離妳越遠。」 他說著,視線落在了她緊握的拳頭上。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因為緊張而沁出了細汗。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轉身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了她面前的書桌上。 那是一顆透明的、像水晶一樣的石頭,裡面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在流動。她疑惑地看著那顆石頭,又抬頭看向他。 「握著它,放空腦袋,什麼都別想。」 他的指令簡單而直接,沒有給她任何反問的餘地。 她遲疑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顆石頭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她的指尖傳遍全身。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被溫柔的水流包圍,她體內那股原本亂竄的魔力,竟然真的慢慢平靜了下來。 「唔??怎麼回事??」 她感覺到那股涼意像清泉一樣,溫柔地滲入她混亂的魔力洪流之中。 那些原本在體內橫衝直撞、總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力量,像是被安撫的野獸,漸漸收斂了尖銳的稜角。 她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下來,連呼吸都變得悠長平順。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魔法不再是需要用盡力氣去追逐的東西,而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溫順地待在原處。 她有些訝异地睜大眼睛,看著掌心那顆愈發晶瑩的石頭,裡面流轉的光芒似乎與她的心跳達成了共鳴。 「它只是在幫妳找到妳自己的節奏。」 他的聲音很近,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到了她的身側,垂眸看著她手中的變化。 他的影子籠罩著她,卻沒有帶來任何壓迫感,反而像一道堅實的牆,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 她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一股極淡的、像是雪後松木般的清冷氣味,讓人心神安寧。 「妳試著……感受它,而不是命令它。」 他說著,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她握著石頭的手背,那點觸感微涼,卻像電流一樣讓她心頭一顫。 她順從地閉上眼睛,專心感受著那股平靜。 她發現,當她不再心急,當她放下那些「我一定要成功」的念頭時,體內的魔力開始像絲線一樣,順著她的意念柔和地流動起來。 「現在,試著召喚光。」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讓她無法拒絕。她沒有念誦咒語,也沒有比劃任何手勢,只是在心裡想像著一點柔和的光。 下一秒,一顆小小的、穩定的光球從她的掌心浮起,不像以前那樣時明時暗、搖搖欲墜,而是像一顆真正的星星,安靜地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她震驚地睜開眼,看著那顆光球,又不可置信地抬頭望向他。 「看到了嗎?它一直都在。」 「你好厲害!」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星辰,映著掌心那顆溫暖的光球,閃耀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讚嘆,讓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隨即又恢復平靜。 他沒有回應她的稱讚,目光只是專注地停留在那顆穩定的光球上,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作品。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光球散發出的柔和光芒,將她臉上的驚喜和他臉上的沉靜都籠罩在一層溫暈裡。 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好快,這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原來,她真的可以。 「這不是我厲害。」 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喙的事實。 她愣住了,不是他,那還能是誰?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只留給她一個挺拔而孤高的背影。 「我幫妳鎮定了一次,但下一次呢?」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她心中的火焰,卻也讓她瞬間清醒。 是啊,這顆石頭,這個平靜的狀態,都是他給予的。 如果他不在,她是不是又會變回那個連火球術都無法掌握的廢材? 她握著光球的手微微一緊,心中的喜悅迅速被一陣失落所取代。 她看著他的背影,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比剛才還要遙遠。 「魔法來自於內心,妳必須學會自己安撫它。」 他轉過身來,冰藍色的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身上,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深邃。 「妳想學嗎?」 「要!我要學!」 清脆而堅定的回答在小小的房間裡迴盪,那份決心讓他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柔。 他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緩緩點了點頭,那是一個承諾,也是一個開始。 他走到她的書桌前,將那堆散亂的符文草稿輕輕推到一邊,空出了一片乾淨的地方。 隨後,他從自己的長外套內袋裡,拿出了一支樣式古樸的鋼筆,筆身由某種不知名的銀色金屬打造,在光球下流轉著微光。 「伸出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份量。她下意識地照做,將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俯下身,一股雪後松木的清冽氣味再次將她籠罩。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都沾染著一絲冰冷的質感。 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掌心那顆光球都跟著晃了一下。 他用那支銀色鋼筆,輕輕在她的手腕上,畫下一個極其複雜卻又優雅的魔法符文。 筆尖劃過皮膚的觸感微涼,帶著一絲酥麻的痒意,那道符文像是活過來一般,發出淡淡的銀光,然後慢慢隱沒,只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淺色印記。 「這是一個『共鳴』的符文。」 他直起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距離感。 「當妳內心混亂時,它會幫妳感受魔力的流動,但能抓住多少,看妳自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目光。 「從今天起,妳的練習項目只有一個。」 他說著,拿起她桌上一本最基礎的魔法入門書,翻到了召喚術的第一頁。 「每天,召喚出一顆像剛才那樣的光球,直到它成為妳的身體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