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强文学网 - 经典小说 - 穿成女帝後我有後宮了在线阅读 - 原主拔扈

原主拔扈

    

原主拔扈



    蕭遲那句輕飄飄的「溫柔多了」,像一根羽毛,卻在眾人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溫行之臉上血色盡褪,他似乎無法將那個脆弱、彷徨、連夜裡都會被噩夢驚醒的身影,與蕭遲口中蠻橫無禮的公主重疊。而裴無咎,則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蕭遲,眼神中多了幾分探究與警惕。

    沉默的氣氛中,沈烈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那張剛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複雜到難以言喻的神情。他垂下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塵封已久的畫面——那是三年前的北境大雪,他正帶兵巡邏邊疆,卻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御令。

    那道御令的內容,荒唐到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朕想吃江南新出的『鮮蓮藕燉鴨』。」

    沈烈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低啞得彷彿不是他自己的。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謝長衡,那眼神裡有自嘲,有釋然,還有一種被愚弄後的清醒。

    「為了一味食材,一道菜,她要我親率五百輕騎,不眠不休,在半月之內,將新鮮的蓮藕與鴨子,從江南水鄉,完好無損地送到京城。那時北境正與蠻族有小規模衝突,我若離開,軍心必動。但我不能違抗君命。」

    他頓了頓,像是在消化那種荒謬感。五百鐵騎,為了一碗湯,瘋狂奔襲數千里,途中甚至有士兵因為凍傷和過度疲勞而倒下。

    「我當時以為,這是皇室對我軍的考驗,是公主刁蠻任背下的深意。」沈烈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更難看,「現在想來,哪有什麼深意,不過是她的興之所至,是我們所有人的……不值當。」

    「她當時……」

    沈烈還想說什麼,卻被裴無咎打斷了。國師臉上那種悲涼的憤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冰冷與清明。他看著謝長衡,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做最後的陳詞。

    「所以,謝長衡,你用你所謂的『忠誠』,將一個比我們所有人都更像君王的人,逼出了這座宮城。」

    「你守護的,到底是什麼?」

    裴無咎的質問像一把利劍,懸在養心殿前的廣場上空。溫行之的呼吸一滯,他看著沈烈那張寫滿了自嘲與悔恨的臉,腦海中也浮現出一段不願回憶的往事。他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懷中的藥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臣也想起了……」溫行之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醫者特有的沉穩,也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去年初夏,宮中爆發時疫,雖然很快被控制住,但許多宮人仍染上了風寒之症,其中就包括……御花園裡一位負責照料名貴蘭花的老花匠。」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所有人,最後停留在空無一人的龍椅方向,眼神黯淡。

    「那位老花匠年事已高,病來勢洶洶,高燒不退。臣用盡了辦法,也只能勉強壓住熱毒。他孫女是個剛入宮的小宮女,跪在臣的藥房外,磕頭磕到額頭流血,只求臣能救救她唯一的親人。」

    溫行之閉上眼,彷彿那個絕望的哭喊聲還在耳邊。

    「臣斗膽,去向當時的公主殿下求一道恩旨,想從太醫院的珍藥庫中,取一味千年人參為老花匠吊命。可臣還沒說完……」他的聲音更低了,「公主殿下正在撫弄她新得的波斯貓,連頭都沒抬,只是不耐煩地說,『一個賤奴的命,也值得來煩朕?把他拖出去,別讓朕看著礙眼』。」

    「就因為那句話,」溫行之睜開眼,眼眶泛紅,「那個小女孩,第二天就在御花園的井裡,被發現了。而那個老花匠,沒撐過三天就過世了。臣……臣從未敢將此事告知他人。」

    這段記憶像一根毒刺,扎得謝長衡心口劇痛。他一直以為自己守護的是一個國家的基石,一個尊貴的象徵,卻沒想到,那塊基石之下,是如此多無辜的血淚。蕭遲輕笑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來,我們這位新陛下,不僅僅是溫柔,她還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心啊。」

    蕭遲的話音落下,一直沉默的裴無咎,突然轉身看向通往宮外的方向,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一種決絕的光芒。

    「我說的沒錯。」他說,「我們不能再等了。」

    裴無咎那句「我們不能再等了」的決絕宣言在養心殿前迴盪,激起了千層浪。溫行之眼中含著悲悯,沈烈緊握著拳頭,而蕭遲則是輕描淡寫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彷彿這一切皆在意料之中。但謝長衡卻像是被抽離了出來,站在那裡,對周遭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穿過了眼前的人群,越過了重重宮殿的飛簷,投向了一片空虛的遠方。腦海中,兩個截然不同的「顧昭寧」影像正在瘋狂地交疊、撕扯。一個是嬌蠻任性、視人命如草芥的公主,一個是脆弱彷徨、連深夜獨處都會害怕的女孩。

    他曾將後者的所有行為,都歸結為一場精心佈置的騙局,一場對他情感與信念的極致褻瀆。他為那個被踐踏的君臣之義感到痛苦,為自己被玩弄於股掌而感到屈辱。可現在,沈烈和溫行的記憶,像兩把鋒利的刀,將他引以為傲的「忠誠」割得支離破碎。

    原來,他信誓旦旦要守護的,不過是一個虛假而殘酷的幻影。而那個他親手推開、逼入絕境的,反而是……一個更值得被善待的靈魂。這個認知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他難受,一種巨大的、荒謬的悔恨,像冰冷的海水,從腳底瞬間淹沒到頂。

    他什麼都沒說,身體卻微微顫抖起來。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謝長衡緩緩地、鄭重地,雙膝跪地。他不是跪向某個人,而是跪向那空無一人的養心殿大門,跪向那張他再也無法直視的龍椅。這一跪,無關君臣,無乎權力,只是一個男人對自己愚蠢的徹底悔過。

    「臣,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幾乎聽不真切。隨後,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就走。那步伐不再是他平日的沉穩,而是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與瘋狂,大步流星地朝著宮門的方向跑去,似乎要用盡畢生的力氣,去將那個被他傷害的靈魂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