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强文学网 - 经典小说 - 苍绘家的尸体【骨科】在线阅读 - 2.2追悼

2.2追悼

    

2.2追悼



    一场雨刚过,花团锦簇的绣球花被洗得更加鲜亮,蓝的紫的粉的,从车窗外簌簌掠过。

    我把额头抵在车玻璃上,看着飞速后退的景色:“终于要放假了啊。”

    “可以好好休息了呢,里奈。”哥哥应声回复道。

    “好想出去玩啊。”我转回头,靠在椅背上叹起气,“小香和家人去乡下了,樱井要参加暑期补习,青子交了新的男朋友肯定也没有时间吧,根本没有人陪我一起玩嘛!”

    “里奈不是那种在家宅一整天也可以很快乐的人吗?”哥哥侧头看我一眼,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带着打趣的意味。

    确实,我并不是热衷于外出与运动的那种人。我讨厌大汗淋漓的感觉,皮肤会变得黏腻,头发被汗水打湿后一绺绺地黏在脸颊上,脏脏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偶尔也需要出去透透气呀!”我这样解释道。

    “去帕洛代斯玩吧。”哥哥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宣布今天晚饭吃什么,“是里奈最近在玩的游戏的取景地吧?”

    讶异超过了惊喜,我只和同学聊天时随口提过几次,没想到哥哥连这个都知道,他每天加班到那么晚,早上又走得那么早,什么时候注意到我在玩什么游戏的?

    “可是那里很远诶,坐飞机要很久吧?还要办护照,好麻烦哦。”

    “我会和里奈一起去哦,就在那边过暑假吧。”

    “诶!??”我猛地坐直身体,差点被安全带勒到,“哥哥可以请到这么长的假吗?”

    他没有正面回复我,声音依旧淡淡的,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里奈只要准备好一份旅游的心情就可以,其他的不用担心。”

    我们一路畅聊着,聊帕洛代斯的海水是不是真的有游戏中那么蓝、要带什么衣服、要不要买个新的相机来拍照……

    窗外的风景继续后退,绣球花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街道和低矮的建筑。

    然后,我看见了斋场。

    黑白色的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告别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但街道对面泥泞的草坪上早已聚集了许多摄影记者。

    黑压压的长焦镜头一字排开,像机枪似的齐齐对准斋场的大门,窥探着内部的一举一动。摄像机前还站着昨天在电视上看见的主持人,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正与身边一位工作人员闲谈着,似乎聊到了十分高兴的事情,笑得肩膀都在抖。

    死者的追悼会也是情绪渲染的高潮点呢。那些失控的、激动的场面,应该很希望能捕捉到吧?普通的流泪与呜咽大概是不够的,最好能拍到母亲哭晕过去、父亲握紧拳头却无能为力的样子,或者某个亲友失控地扑向棺材的画面之类的。

    那样才有冲击力,才能让观众在吃饭时发出啧啧的感叹。

    “真可怜啊”,他们会这样说,然后就换台去看搞笑综艺节目了。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腥气,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有些滑。哥哥有意配合着我的步调,走得很慢,手掌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肩膀。

    就算摔倒也是稳稳地跌进哥哥的怀抱里吧。

    门侧是用帐篷搭起的接待处,黑色的衣服,低垂的脑袋,压抑的啜泣声不绝于耳。身着丧服的男男女女看见了我们,虽然彼此并不认识,但也默契地低头致意。

    在简单地口头表示哀悼后,我双手递上承载着全班同学慰问的吊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素雅的兰花,里面的慰问语就是“希望山崎同学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痛苦”之类的。

    灵堂正中央摆着一具棺材,棺材盖紧紧闭合着,看不见里面。它被白色黄色的花朵簇拥着,菊花,百合,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密密匝匝地堆满了棺椁周围,像一片芬芳的海,海的中央却是腐臭。

    山崎死掉了啊。

    七零八碎的尸体被拼凑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了吧?会被化妆师涂上厚厚的粉底,画上得体的妆容,让尸体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吗?

    一个人就这样死掉了啊。

    确定死透了吗?会不会突然诈尸回魂呢?就像恐怖电影里演的那样,棺材盖突然被推开,惨白的五指伸出来,不对,既然手掌被砍断了的话,那探出来的应该是小臂吧。好像也有一种说法是如果腿骨没有折断的话,人是会转生的?

    哎呀,真想再凑近一点确认啊。

    最好能掀开棺材看一看,看看山崎是不是真的手脚冰凉的死透了。

    棺木旁边,山崎太太正紧紧抱着遗像,像是抱着什么珍宝。照片里的山崎穿着学生制服,头发也整齐。找出这样一张穿着与表情都得体的照片应该花了不少工夫吧?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冲动——

    想笑。

    想笑出声来。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我站在这里,穿着黑色的衣服,说着虚伪的话,做着虚伪的表情,为的是一个我根本不在乎的,甚至厌恶到想干呕的人。

    就算是在父母的葬礼上,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很沉痛的感觉。

    根本没见过几次面的亲戚们一个个红着眼眶来摸我的头,像游戏npc触发剧情一样重复说着“可怜的孩子,以后该怎么办啊”,这类大差不差的话,全部被我拼命按跳过键过滤掉了。

    我看着灵堂正中央两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父母在笑,是我不熟悉的笑容。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们待在一处的时候,不会这样笑的,他们的眉毛会拧起,嘴巴总是张得很大,在唾沫飞溅中彼此讥讽挖苦。

    我是不是一个怪物啊?一个情感淡漠的怪物?别人哭泣的时候我哭不出来,别人难过的时候我毫无感觉,在悲痛的场合我却嘴角发痒到想笑。

    然后,我的手掌被轻轻掐了掐。

    是哥哥。

    他细长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干燥的、温暖的,骨节分明的手,力道很轻,却瞬间把我从那些奇怪的念头里拉回来。

    我侧过头,哥哥神情肃穆,似乎是忘记了松开,

    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