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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世界

    

不同世界



    義工第一天,我緊張地抱著懷中的故事書,循著指示牌來到兒童遊戲室,卻在轉角處的嬰兒室玻璃窗前停住了腳步。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裡面,他背對著門口,高大挺拔的背影即使在這充滿奶香的溫馨空間裡,依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是周既白。他沒有穿白袍,只著一件深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勁結的小臂。他正靜靜看著其中一張保溫箱裡的嬰兒,側臉的線條在溫暖的燈光下,意外地柔和了下來,那股在急診室裡的銳利和疏離,似乎被這小小的生命融化了幾分。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隱藏在牆角後,心跳卻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他,不是那個掌控生死的醫師,也不是那個冷淡無情的男人,只是一個安靜的看客。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轉過頭,銳利的目光掃過門口的方向,我嚇得連忙縮回頭,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連呼吸都放輕了。我聽見輕微的腳步聲靠近,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後,腳步聲又遠去了,是往走廊另一頭去的。我鬆了口氣,探出頭,只看到他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我拍了拍胸口,安撫自己狂跳的心,正準備轉身去遊戲室,嬰兒室的門卻從裡面被推開了。一位看起來很和藹的護士阿姨走了出來,她看到我,臉上露出了友善的笑容。她似乎知道我是新來的義工,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我有些緊張地指了指自己,她點了點頭,笑容更深了。

    「妳好,是今天來報到的義工吧?我姓林,是這裡的護士長。」

    她的聲音很溫和,讓我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不少。她看著我懷裡的故事書,眼睛亮了一下。

    「是來幫小朋友們說故事的好孩子呀,真有愛心。剛剛那位周醫師還在問,今天是不是有新義工會來,怕你們找不到路呢。」

    林月如專業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那不是探詢,而是一種純粹的、從醫護人員角度出發的評估。她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但接下來的話語卻直接而切中要害。她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多餘的安慰,就像在詢問病人的常規症狀一樣自然。這種直接反而讓我無法逃避,只能站在原地,握緊了懷裡的故事書。她周身散發的幹練氣場,和周既白身邊那個沉默高效的護士身影重疊了起來,原來她就是那個人。

    「我明白。不過,以妳的狀況,醫院有提供心理支持的資源。考慮過去看看心理科嗎?這不是什麼大事,就像感冒要看醫生一樣,心緒也需要梳理。」

    她的語氣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讓「心理醫生」這四個字聽起來不再那麼刺耳。她沒有因為我的沉默而流露出一絲不耐或同情,彷彿這只是她工作中再平常不過的一次提議。我看到她胸前的名牌上寫著「護士長   林月如」,難怪她有這樣的氣場。她靜靜地等待我的反應,目光坦誠而清澈,沒有絲毫評判。

    我的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懸停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承認還是拒絕?承認仿佛承認自己有病,拒絕又似乎在抗拒幫助。就在我猶豫不決時,她卻像是看穿了我的掙扎,話鋒一轉,給了我台階下。她朝著遊戲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臉上恢復了淺淺的笑容,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當然,這只是個建議,看妳自己的意願。今天妳的任務是給小朋友帶來快樂,先把這個做好。走吧,我帶妳去認識一下那些小傢伙們,他們可都等不及了。」

    林月如溫和的微笑和轉移話題的體貼,讓我慌亂的心緒稍稍平復,正要點頭跟著她走,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走廊盡頭一抹熟悉的身影。我的動作瞬間僵住,心跳像漏了一拍。是周既白。他果然沒走遠,就斜斜地倚靠在遠處的牆邊,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那身熾白的制服在醫院清冷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他沒有進來,就只是站在那裡,隔著一段距離,目光沉沉地朝這邊看過來。

    那道目光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原本準備好的手勢和表情全都忘記了,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懷裡的故事書差點抱不住。林月如敏銳地察覺到我的異樣,她順著我的視線回過頭,一眼就看到了那抹身影。她似乎不感意外,只是輕輕挑了下眉,然後轉回頭來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了然的笑意。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那個動作很溫柔,帶著一種「別怕,有我」的鎮定力量。然後她才轉頭,朝著周既白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輕鬆得像在和老同事打招呼,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護短的堅定。

    「周醫師,今天沒排班還來查勤啊?別嚇到我的新寶貝義工。」

    「越來越沒大沒小,我來看看需不需要幫忙。」周既白敲了林月如的腦袋一下。

    周既白那句聽似責備的話語,配上他輕敲林月如腦袋的動作,瞬間打破了凝固的空氣。那不是同事間的客套,而是一種熟稔到可以隨意打擾的親近。林月如立刻裝模作樣地揉了揉被敲的地方,還對他做了個鬼臉,兩人之間的互動流暢又自然,彷彿排練了千百次。這一幕看得我有些出神,原來冷靜自持的周既白,也有這樣一面。他收回手時,目光越過林月如的肩膀,再一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再像剛才那樣遙遠,而是帶上了一絲審視。

    「需要幫忙?你急診室的大忙人,跑來我們這兒能幫什麼?換尿布還是餵奶?」林月如的嘴上毫不留情,但語氣裡卻全是笑意。她往旁邊挪了一步,順勢將我往她身後拉了半步,這個護短的動作雖然微小,卻清晰地劃清了界線。周既白沒有理會她的揶揄,他的視線依然鎖定著我,那道目光讓我無所遁形,只能緊張地捏著書角,連呼吸都忘了。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鐘,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鋪直敘,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話卻是對我說的。

    「妳看起來很緊張。」

    他看著我手機螢幕上打出來的半句話,那雙總是隔著一層霧氣的眼睛,此刻清晰得讓人無處遁形。林月如識趣地退開一步,雙手抱胸,一臉看好戲的樣子,把我和周既白之間那小小的空間完全留了出來。走廊裡的空氣似乎變得稀薄,我只能聽見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和他那沉穩如舊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周既白沒有因為我的解釋而表現出任何溫和,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項數據。他的視線從我的臉上,慢慢下移到我緊緊抱在懷裡、因緊張而有些皺巴巴的故事書上。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沒有觸碰我,只是輕輕點了點書的封面。那冰涼的指尖隔著書頁傳來的觸感,讓我輕輕顫抖了一下。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權威感。

    「第一次做很多事都會緊張,尤其是在醫院。但這裡不適合妳。」

    他收回手,重新插回白袍的口袋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然而這句話卻像一盆冷水,從我頭頂澆了下來,剛剛升起的那絲微小緊張,瞬間被更大的失落和難過所取代。我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淡漠的眼睛,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說。林月如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周既白一眼,又把話嚥了回去。

    就在周既白那句冰冷的話語讓我心頭一沉的瞬間,一個溫和的聲音輕輕地插了進來,像一縷暖陽驅散了走廊裡的寒意。我轉過頭,看見江時序正朝這邊走來,他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袋,淺棕色的髮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他臉上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微笑,目光在觸及我時變得溫柔,隨後他注意到了場景裡的另外兩個人,笑容不變,卻多了一份禮貌的詢問。

    他的出現像一個無形的屏障,讓我從周既白那令人窒息的審視中逃了出來。江時序很自然地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站立,那個簡單的動作充滿了保護意味。他先是對林月如點頭致意,然後將目光轉向周既白,眼中沒有任何對抗,只有平靜的打量,彷彿在評估一個不期而遇的陌生人。周既白也看著他,兩個男人無聲地對視,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

    「未語,我猜妳可能會餓,順路帶了妳喜歡的菠蘿包。」江時序的聲音很輕,他將溫熱的紙袋遞到我面前,完全無視了周既白那邊僵持的氣氛。他低頭看我,眼神裡滿是關切,彷彿這條走廊上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輕輕搖頭,拒絕了江時序遞過來的菠蘿包,然後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快步走進了身後的嬰兒室。溫暖的牛奶香和柔軟的衣物氣味撲面而來,與門外那緊張的氣氛截然不同。我背對著門,深呼吸了好幾次,試圖平撓劇烈的心跳。玻璃隔間外,江時序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紙袋,身影顯得有些落寞。而周既白則和林月如說了些什麼,轉身便朝走廊另一頭離開了,自始至終沒有再朝這邊看一眼。

    林月如嘆了口氣,對江時序抱歉地聳了聳肩,也跟著走開了,把空間留給了他。嬰兒室內很安靜,只有幾個小傢伙在睡夢中發出細微的呼吸聲。我聽見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是江時序跟了進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我身邊,將那份還帶著溫度的菠蘿包輕輕放在一旁的置物台上,然後就靜靜地陪著我,看著透明保溫箱裡沉睡的小生命。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溫柔得像怕驚擾了這裡的寧靜。「不想吃就算了,等一下餓了再吃。別理剛才那個人,他說的話不算數。」

    我的視線穿過玻璃,空洞地望著走廊那頭早已空無一人的角落,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塊。那句「這裡不適合妳」反覆在腦中迴盪,每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得我微微發疼。也許他說得對,也許我真的只是在給自己和別人添麻煩。放棄的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心臑,讓我連呼吸都感到費力。我連忙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那個可笑的念頭,臉上勉強擠出一個不想讓他擔心的微笑。

    江時序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追問,也沒有催促。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他伸出修長的手,溫柔地將我臉頰旁一縷散落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的溫度輕柔而穩定,像在安撫一隻不安的貓咪。他看著我泛紅的眼眶,眼底滿是心疼,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用那雙總能讓人平靜下來的眼睛注視著我。

    他收回手,轉而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動作自然而然,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然後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我耳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喜歡一個人,本來就不是為了得到對方的同意。那是妳自己的事,跟誰有關係都行,就是跟他沒關係。」

    我該放棄了,我跟是他不同世界的人。

    那句在不同世界的念頭,像一塊鉛沉甸甸地墜在心底,讓我的肩膀都垮了下來。我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乾淨的白色帆布鞋上,它和這裡潔淨的地板融為一體,卻彷彿隔著一整個無法跨越的宇宙。江時序溫柔的話語雖然暖,卻也更顯得我的執著有多麼不切實際。他就像天上的星辰,而我只是地面上的一粒塵埃,遙遙相望,卻永遠觸碰不到。

    江時序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給我足夠的空間去消化那份沉重的失落。他伸出手,沒有碰到我,只是輕輕帶上了嬰兒室的門,將外面冰冷的氣徹底阻隔。室內的溫度似乎又升高了一些,那種被保護起來的感覺,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點,但心裡的空洞卻越發明顯。

    他走到置物台邊,拿起那個菠蘿包,小心地掰成兩半,然後將其中一半遞到我面前,包裝紙還溫熱著。

    「吃點東西,不想想事情的時候,就先填飽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