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
牡丹亭
车在陆宅门前缓缓停下,夜色已经悄然笼罩了这座庭院。穿过古朴雅致的园林,眼前豁然开朗,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灯笼高悬的回廊下,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裴雪粼跟在裴徽谨身后下车,低垂的眉眼掩不住心事重重。前天她拿到了事故报告,干净得可怕。可她和季宥寒都知道,如果那真的不是意外,这样的结论再正常不过。毕竟,谁也不会在意外报告上留下把柄。 一想到这里,裴雪粼就觉得喘不过气来。调查再次陷入僵局,线索似乎都指向死路。父母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阴谋。 穿过门庭,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或谄媚或敬畏的面孔,裴雪粼跟在裴徽谨身后,缓步走向主位上的寿星。 陆屏章看上去风度翩翩,气质儒雅,正笑吟吟地和几位老友谈天,看到他们过来,立刻起身迎上前。 “徽谨,你可算来了。”他拉住裴徽谨的手,语气亲切,“雪粼也来了。” 裴雪粼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陆伯伯生日快乐。” “乖孩子,谢谢。”陆屏章拍了拍她的肩,和蔼地说:“听说前阵子身体抱恙?年轻人要多注意休息,别总闷在家里,多出来走走,这个年纪就该好好享受生活。” 享受生活?对父母死因的猜忌如影随形,她哪还有心思享受生活?可她不能说出口,只能违心地点点头。 陆屏章又转向裴徽谨,语重心长地说:“徽谨啊,你这当家长的也别太严了,孩子还小,管太多了也不好。” 裴徽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神色如常。 宾客渐多,其乐融融。可裴雪粼神游天外,视线飘向不远处的水榭。雕花的檐角在夜色中显出隐隐轮廓,红绸帐幔在湖风中轻柔飘荡。 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其旁,是季宥寒。 这几天他们彻夜梳理线索,试图找出蛛丝马迹。有他的陪伴,裴雪粼一直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了些。此刻看到他,不自觉地想向他走去。可几个官员正和裴徽谨寒暄,她也只好站在一旁,看到季宥寒往她这边瞟了一眼,眼里有笑意。 几分钟后,裴徽谨终于结束了交谈,转身莞尔道:“去走走?” 裴雪粼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裴雪粼快步走向水榭,季宥寒正靠在栏杆上出神,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冲她展颜一笑:“出来透透气?” “嗯。”裴雪粼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还有……想和你说两句。” 季宥寒会意,他们顺着回廊往更僻静的方向走去。远处依稀传来丝竹之音,水榭在夜色中宛如一叶扁舟,摇曳着温柔的波光。 两人并肩踱到水榭边,晚风拂面,裹挟着莲香。 “还好吗?”季宥寒问。 裴雪粼摇了摇头:“没事。” “骗人。”季宥寒失笑,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少女的眉心,“你这里写着呢。” 裴雪粼破涕为笑,季宥寒温言软语地逗她,指着池中肥硕的锦鲤调侃她贪吃。 晚风拂过,将几缕发丝吹到她脸上。季宥寒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耳畔的浅痣,痒得她浑身一激灵。 廊桥那头,几个年长的宾客正站在一起闲聊。季永勋端着茶盏,目光扫过水榭,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宥寒这是交女朋友了?” 闻言,原本专注于谈话的裴徽谨也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的身影正亲昵地依偎在栏杆边,女孩一头栗色长发随风飘扬,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是雪粼吧?这两个孩子倒是般配。”陆屏章笑着说。 季永勋赞同地点点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此时的裴雪粼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氛中,脸上带着淡淡的喜悦。直到走近人群,才发现长辈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种莫名的不安骤然袭上心头。 季永勋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们,开玩笑道:“雪粼啊,看着挺喜欢宥寒的嘛。” 裴雪粼支支吾吾道:“他…他…是我男朋友……”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含糊带过的。 话音未落,她就后悔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在裴徽谨面前提这事不太合适。 几位长辈心照不宣地笑了,陆屏章慈祥地感慨道:“年轻真好啊。” 裴雪粼霎时红了脸,下意识去看裴徽谨的反应。但他神色如常,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淡淡勾唇一笑,吐出两个字:“是吗?” 音色低沉,语调轻缓,却让裴雪粼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想往他身后躲,就像小时候犯了错那样,想要寻求庇护。可她刚迈出半步,就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轻而坚定地按住了她。 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想动,却不敢动,只能任由那只手把她固定在原地。她悄悄抬眼去看裴徽谨,却发现他神情如常,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意味不明的质问只是个玩笑。 裴雪粼只能低着头,任由裴徽谨揽着她,听长辈们调侃她和季宥寒。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出的古怪。裴徽谨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慌意乱。 季宥寒就站在对面,隔着烛火朦胧,看不清神色。可裴雪粼分明感觉到,有一道幽深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一曲昆韵响起,宾客渐渐落座。裴雪粼挨着裴徽谨坐下,季宥寒在对面,隔着袅袅水烟与粉墨登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杜丽娘的嗓音袅袅,辞藻柔丽,抒发着少女怀春的隐秘心事,唱着缠绵悱恻的词句。听着这婉转陶醉的唱腔,裴雪粼渐渐出神。 裴雪粼偷偷往季宥寒的方向看,他也在看戏,但好像察觉到什么,抬眼看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他朝她笑了一下。 裴雪粼也想笑,但突然意识到裴徽谨就坐在旁边,她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戏台上,杜丽娘和柳梦梅袅娜而来,依偎在花前月下。而裴雪粼和裴徽谨的身影也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靠得极近。 “在看什么?”极低的声音,近在咫尺,裹挟着淡淡的茶香。 裴雪粼慌乱地避开视线,嗫嚅道:“没……没什么。” 裴徽谨没再追问,只是专注地注视着台上,骨节分明的纤纤玉指夹着只翡翠茶盏亵玩,举止漫不经心。 裴雪粼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那人纹丝不动,只有微不可察的笑意,浮现在唇角。可裴雪粼的心跳得飞快,耳畔萦绕的仍是方才那声低语,和话语里隐隐的缠绵。她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只一点点,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些许安全感。 坐在对面的季宥寒看着那边依偎的两个身影,灯光摇曳,映得他的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好一出琴瑟和鸣,旁人不请自来。 宴席接近尾声时,陆屏章邀裴徽谨去书房看字画,两人并肩离席,渐行渐远。季永勋也找季宥寒说事,很快就走远了。 裴雪粼独自站在敞厅外等裴徽谨,心事重重。父母的车祸像打不开的心结,越理越乱。她呆呆地望着湖面出神,红鲤悠游,月色勾勒出朦胧的倒影。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吹乱了她的发丝。 裴雪粼下意识伸手去拢,手背却触到一片温热。回过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皎月当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裴徽谨从秘书手里拿过裴雪粼的外套,修长的手指抚过少女的肩,顺着手臂滑落,慢条斯理帮她理顺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微风拂过,激起一小片细密的战栗。 外套披到身上的瞬间,裴雪粼无端打了个寒颤,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后颈,留下一片灼热。 然后,一只大手探过来,与她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而来,那样炽烈。裴徽谨俊美的脸庞在夜色中朦胧而迷人,嗓音低醇,吐气如兰。 “走吧。” 裴雪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外走。男人的背影被夜色晕染,显得愈发高大,少女跟在他身后,如梦似幻。 台阶下,季宥寒目送两个相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他们那样亲密无间,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彼此。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徒留虫鸣阵阵,草木萧萧。 有什么东西在季宥寒心底翻涌叫嚣,争先恐后地想要破土而出。 夜风掠过,吹皱了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