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生氣三分鐘
小狗生氣三分鐘
下午一點半,兩人走出餐廳。 午後的街道被陽光浸透,微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若渝的髮尾。她站在店門口的台階上,從口袋抽出那張發票,掃了一眼上面的金額,然後折好收回去。 「我自己搭計程車去排練就好。」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澄夏立刻開口:「我開車載你,反正我也沒事。」聲音很大——像在強調什麼,像在宣告什麼。她站在若渝面前,背挺得很直,像一隻在等待指令的大型犬。 若渝側頭看她。 目光從澄夏的眼睛移到她緊抿的嘴唇,再移到她微微挺起的胸膛——那件黑色棉質上衣的布料下,能看見她心口快速起伏的節奏。然後她輕輕點頭。 「隨便你。」 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但眼底閃過一閃即逝的笑意。 車上,澄夏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但她的餘光一直落在副駕駛座上——落在若渝的側臉上,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落在那雙交疊在膝蓋上的手上。 若渝靠著車窗閉眼假寐。 她的睫毛又長又翹,在陽光照射下在眼瞼上投出細密的陰影——那些陰影隨著她平穩的呼吸微微晃動,像風中搖曳的蘆葦。她的嘴唇沒有完全閉合,露出一條細縫,能看見裡面濕潤的內緣。胸口規律地起伏,白色襯衫的布料隨著呼吸在她鎖骨處堆起細小的皺褶——那些皺褶像地圖上的等高線,勾勒出鎖骨的形狀。 澄夏偷偷放慢車速。 她鬆開油門,讓車子自然減速——指針從六十滑到五十,再從五十滑到四十。後方傳來一聲喇叭——尖銳的聲響在街道上彈跳,像石子投入水面。她沒有加速,依然維持著慢速,讓這段路程在輪胎下延長。 若渝睜眼,側過頭。 視線落在澄夏的側臉上——看著她緊繃的下巴線條,看著她抿成一直線的嘴唇,看著她耳尖那抹尚未褪去的紅色。嘴角浮起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笑意。 「開快點,我要遲到了。」 聲音平淡——沒有責怪,沒有不耐煩,只是陳述事實,但語氣中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澄夏的肩膀抖了一下。 像被踩到尾巴——她的腳踩下油門,指針從四十跳到六十。車子加速前進——引擎聲變大,車身微微震動。她的耳朵更紅了——從耳尖蔓延到耳廓,像在被火烤。 「喔……好。」 聲音悶悶的——像在壓抑什麼,像在承認自己的小心思被發現了。 若渝沒有再說話。 她轉頭看向窗外——嘴角的笑意沒有消失,只是藏在側臉的陰影裡。窗外的街景加速流動——建築物、招牌、行人,像快轉的影片。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排練場外的停車場。 澄夏把車停在一個視野最好的位置——車頭正對建築物大門,擋風玻璃像一面寬螢幕,完整框住那扇玻璃門的任何動靜。她關掉引擎,往後靠進駕駛座,視線穿過方向盤上方,鎖定那扇門。 從建築物內部傳來隱約的樂器聲——大提琴的低鳴在空氣中震盪,像遠方海面傳來的潮汐節奏。澄夏的右手放在排檔桿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沒有固定節拍,只是手指自己在動,像在等待什麼信號。 她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不是因為怕遲到——是因為她想確保自己不會錯過若渝走出大門的那一刻。她不想讓若渝一個人站在門口等計程車,不想讓若渝有機會被別人接走。 尤其是那個人。 五點十五分,玻璃門被推開。 若渝從排練場走出來——大提琴盒的背帶壓在她白色襯衫的肩線上,琴盒的重量讓她的身體微微向右傾斜。她的黑色長髮紮成低馬尾,露出頸部乾淨的線條。白色襯衫紮進卡其色長褲,腰線分明,步伐從容。 澄夏伸手正要推開車門——手指已經搭上門把,準備下車去接她。 然後她看到了。 一輛銀色賓士停在若渝面前。 車門打開——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走出來。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皮鞋擦得很亮,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正是獨奏會上送五十朵玫瑰的那位。姿態依然從容,像在執行某種計畫好的步驟。 他對著若渝說了幾句話——嘴唇動著,像在說什麼,然後指向自己的車,做出邀請的手勢。 若渝停下腳步。 她站在那裡,背著琴盒,表情平淡——沒有驚訝,沒有厭惡,沒有喜悅。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男人,像在等他把話說完。 澄夏的胸口瞬間竄起一股又酸又燙的怒意。 那股火從胃裡燒起來——灼熱的火焰沿著食道往上爬,燒過喉嚨,燒過胸腔,最後在腦袋裡炸開。她沒有思考——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她推開車門,球鞋踩上柏油路面,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每一步都帶著怒氣。 她越過西裝男,直接擋在若渝面前。 伸手握住若渝的手腕——手指收緊,力道不重,但足夠堅定。她將若渝拉到自己的身後,用自己的身體隔開那個男人,然後轉頭對著他,語氣僵硬得像石頭。 「她今天有人接了。」 西裝男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些尷尬,但還是維持風度,嘴角掛著一絲勉強的笑容。 「我只是想送沈小姐一程。」聲音客氣——但在澄夏耳中聽起來像挑釁。 澄夏沒有理他。 她轉頭對若渝說——聲音悶悶的,像含著什麼東西:「上車。」 若渝沒有掙脫她的手。 她靜靜看了澄夏兩秒——看著她緊繃的側臉線條,看著她抿成一直線的嘴唇,看著她耳尖泛起的紅色。然後她轉頭對西裝男輕輕點頭,語氣平淡:「謝謝,但不用了。」 她順著澄夏的拉力,走向那輛停在路邊的車。 上車後,澄夏一句話也不說。 她雙手緊握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像要把方向盤捏碎。嘴唇抿成一條線,視線死死盯著前方,像一隻被踩到尾巴、正在生悶氣的小狗。車內氣氛沉悶,空氣中彌漫著未散的火藥味。 若渝沒有急著說話。 她側頭觀察澄夏緊繃的側臉——下巴的線條僵硬,耳尖紅得發燙,呼吸又急又重,像剛跑完百米衝刺。她沒有生氣,反而感到一陣新奇與愉悅——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澄夏為她吃醋。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澄夏依然不說話——嘴唇抿著,視線直視前方,像在用沉默表達不滿。車速不快,引擎低鳴,車窗外的街景緩慢倒退。夕陽從擋風玻璃斜斜照進來,在車廂內投出金色的光影。 若渝靠進座椅,側過頭,看著澄夏。 她沒有開口安撫,沒有解釋,沒有道歉。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澄夏緊繃的側臉,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看著她因用力而顫抖的手指。 然後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若渝解開安全帶——扣環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她身體側向駕駛座,伸出右手,捏住澄夏的臉頰。 力道不重——但足以讓澄夏驚訝地轉頭看她。 澄夏的眼睛睜大——瞳孔放大,黑色的部分幾乎佔滿了整個眼睛。她看著若渝靠近——看著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自己面前放大,看著那張唇形豐滿的嘴唇越來越近。 若渝傾身向前。 在澄夏的嘴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這個吻很短——不到三秒。只是嘴唇碰觸嘴唇,柔軟壓著柔軟,沒有深入,沒有探索。但那個碰觸像一顆炸彈在澄夏腦中炸開——轟的一聲,所有的怒氣和醋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渝退回座位。 她重新繫好安全帶——扣環卡進鎖扣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迴盪。然後她看著前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綠燈了,開車。」 澄夏整個人呆住。 嘴唇上還殘留著柔軟溫熱的觸感——若渝的唇形,若渝的溫度,若渝靠近時她聞到的淡淡香氣。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胸腔裡的心跳砰砰砰,像要從喉嚨跳出來。 她的耳朵從耳根紅到耳尖——紅色像火焰一樣蔓延,從耳朵到臉頰,到脖子,到鎖骨。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先是微微的,然後越來越明顯,最後變成一個傻兮兮的笑容。 她輕聲說:「喔……好。」 然後乖乖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向前滑行,像一隻瞬間被摸頭順毛的大型犬。她的怒氣、醋意、緊張,全部消失在那個不到三秒的吻裡——只剩下心跳加速和嘴角無法壓抑的上揚。 若渝轉頭看向車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微微彎起的眼角——不是笑容,只是眼睛的弧度改變了,像在壓抑什麼,像在享受什麼。她沒有說話,沒有再看澄夏,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車廂內的氣氛改變了。 不再是沉悶的火藥味——而是某種溫暖的、帶著甜味的東西,像剛融化的糖,在空氣中慢慢擴散。澄夏握著方向盤的手不再用力,指節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嘴角始終掛著那個傻傻的笑容 車子緩緩駛入公寓地下停車場。 輪胎碾過地面,在混凝土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澄夏將車停進車位,熄火——引擎震動停止,車廂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送風口的聲音和兩人的呼吸聲。 她沒有立刻下車。 手指還握著方向盤——但不再用力,只是輕輕搭著。她轉頭看向若渝,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想問那個吻是什麼意思,想問若渝是不是也在意她,想問她們之間現在算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喉嚨乾澀。 若渝解開安全帶——扣環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迴盪。她伸手拿起後座的琴盒,背帶滑過肩膀,琴盒的重量壓在肩上。她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然後回頭看了澄夏一眼。 語氣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還不下車?發什麼呆。」 澄夏回過神來——慌忙解開安全帶,手指在扣環上滑了一下,又按了一次才成功彈開。她推開車門,快步跟上若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