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
成親
「妳睡這吧。」 「我??」 他轉過身,墨色的外袍在昏暗的燭火下劃過一道冷硬的弧線,衣角掃過乾淨得過分的地面。 「睡下。」 他逕自走向書案,修長的手指抽出一卷兵書,燭光落在他冷峻的側臉,投下深邃的陰影。 「別讓我說第三次。」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裡響起,清晰而規律,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將他與床榻邊的她徹底隔開。 她其實不懂為什麼她要娶他。 他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住,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地捏緊,發出極輕的皺褶聲。 「妳的父親,沒告訴妳麼?」 他抬起眼,深邃的眸子穿透昏黃燭火,平靜無波地望向她,目光裡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探詢。 「還是妳覺得,我該解釋給妳聽?」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彷彿在問一件與他毫不相干、卻又荒謬至極的雞毛蒜皮。 「我??我只知道,我們成親是因為利益。」 他聞言,竟極輕地嗤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像一片薄冰碎裂在寒夜裡。 「利益。」 他緩緩合上手中那卷厚重的兵書,書脊與桌面相撞,發出沉悶的一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妳倒是很誠實。」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火的拉扯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其中,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空氣都變得稀薄。 「既然懂,就更該安分守己。」 「我只是覺得,我們可以好好溝通。」 「溝通?」 他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唐的詞語,黑沉沉的瞳孔裡映出她有些無措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冷弧。 「妳想溝通什麼?」 他朝前逼近一步,玄色的袍角幾乎要碰到她的裙擺,屬於他的、帶著松冷雪氣的侵略性味道瞬間包圍了她。 「告訴我妳的期望,還是妳的委屈?省省吧。」 他不再看她,轉身倒了一杯冷茶,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清脆,像是在為這場對話畫上句點。 「王妃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王府不缺多餘的情緒。」 「我??但是今天成親??」 他捏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骨節處繃起的青筋在燭火下顯得猙獰。 那聲「成親」二字,像是一根細針,無情地刺破了他苦心維持的平靜假象,將那些被他深埋於心底、不願觸碰的陳年傷疤硬生生撕裂開來。 他緩緩放下茶杯,瓷底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卻刺耳的聲響,在死寂的婚房內迴盪,宛如一聲無聲的警告。 他抬起眼,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翻湧著令人窒息的陰鷙,目光如刀鋒般銳利,毫不留情地刮過她的臉龐,彷彿在透過她審視另一個早已逝去的幻影,又彷彿在厭惡她此刻的天真與不知好歹。 「成親。」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語調冰冷得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彻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冰稜子砸在地上,碎成一地渣滓。 「妳以為這是什麼?花前月下的戲碼?還是閨閣女兒的春夢?」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下來,玄色的衣袍在空气中獵獵作響,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他步步緊逼,直到將她逼至床榻邊緣,退無可退。 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鐵鏽味與冷冽松香的氣息強勢地侵佔了她的呼吸空間,讓她無所遁形。 「李芷薇,妳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側的床沿上,將她困在這狹小的方寸之間。 他的臉離她極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那裡沒有新婚丈夫的溫存,只有徹底的冷漠與疏離,甚至藏著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本王娶妳,是因為妳這張臉,勉強能入眼,能替本王擋住某些不必要的麻煩。僅此而已。」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粗魯地挑起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感到疼痛,迫使他直視那雙充滿恐懼與困惑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巡梭,像是在檢視一件物品,尋找著與記憶中那抹身影的重疊之處,卻又在看清她眼底情緒時,嫌惡地鬆開了手,彷彿觸碰到了什麼髒污。 「別妄想用這種廉價的溫情來打動本王。妳的那些小心思,在本王看來,不過是拙劣的模仿。」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輕蔑。 「今晚睡在地上。若讓本王發現妳有任何越矩的行為,或是試圖打探本王的私事……」 他沒有說完後半句,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濃烈得讓人戰慄。 隨後,他轉身走向書案,背影挺拔而孤絕,彷彿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將所有的光熱與柔情徹底隔絕在外。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卷未看完的兵書,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扭曲地投射在牆壁上,顯得格外孤寂與蒼涼。 他知道自己的話殘忍,但他必須這樣做。 任何试图靠近他內心的人,都必須被推開。 因為那裡面,住著一個他永遠無法釋懷的鬼魂,容不下第二個人,哪怕那個人長得再像,也不行。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燭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緊繃,手中的書頁被他捏得皺皺巴巴,顯露出他內心並非如表面那般平靜無波。 他在忍耐,忍耐著這份荒謬的婚姻,忍耐著眼前這個女子的存在,更忍耐著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煩躁的情緒。 他看著她走向床邊的背影,纖細而順從,沒有絲毫反抗,那種徹底的安分讓他心頭那股莫名的火氣竟無處可發。 他喉結滾動,眼底掠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晦暗。 他原本以為她會哭,會抗議,會用那雙濕潤的眼睛看著他,像所有裝滿了不切實際幻想的閣中女子一樣。 但她沒有。 她只是沉默地、安靜地,接受了他所有的粗暴與無理,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這種過分的安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感到煩躁,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他早已結痂的傷口,不痛,卻無處不在地提醒著它的存在。 他猛地移開視線,不想再去看那片整理好的床榻,那裡本該是空無一人,一如他過去的二十五年。 他重新拿起書卷,目光卻無法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她方才被他挑起下巴時,眼中那瞬間的屈辱與恐懼,以及後來那片死水般的沉寂。 為什麼? 她為什麼可以這麼平靜? 難道她對他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期待嗎? 還是她從一開始就明白,這場婚姻的本質,明白她只是一個用以安撫前人亡魂的替身,所以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這個念頭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進他的心底,帶來一陣陌生的刺痛。 他一直以為自己討厭的是她的企圖,是試圖用溫情來綁架他的那些小心思。 可當她真的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安靜地扮演著一個名為「王妃」的擺設時,他心中湧起的,卻不是預想中的解脫,而是一種更加空虛的失落感。 他突然覺得荒謬。 他究竟在煩躁什麼? 他不是一直想要這樣的結果嗎?一個不會干涉他、不會觸碰他、只安分待在她應在位置的王妃。 可為什麼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他的心卻像被挖空了一塊,冷風颼颼地往裡灌,凍得他幾乎窒息。 他合上書卷,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站起身,沒有再看床榻一眼,逕自走向外間的軟榻,從衣櫃裡取出一床薄被。 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仿佛這本就是理所當然。 他躺在冰冷的軟榻上,閉上眼睛,黑暗中,那張清麗卻陌生的臉卻變得越發清晰。 他用力地閉了閉眼,試圖將那個身影從腦海中驅逐,卻徒勞無功。 最後,他只能睜開眼,死死盯著床頂華麗的紗幔,任由那股陌生的情緒在胸中翻湧,一夜無眠。 婚房內,燭火漸漸燃盡,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在黑暗中。 一張床榻,一個軟榻,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躺著兩個各懷心事的人。 他們同床異夢,卻連夢的邊緣都無法觸碰到彼此。 夜,還很長。 他能聽見,那些交頭接耳的、刻意壓低的聲音,像一窩逐臭的蒼蠅,嗡嗡地繞在耳邊。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玄色袍服的領口,指尖順著精緻的暗紋滑過,眼神卻沒有落在鏡中自己的臉上,而是透過銅鏡的邊緣,冷冷地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僕役。 他看見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臉色有些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沉靜,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這場鬧劇,他本該出面制止,以靖安王府的威嚴。 但他沒有。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無嘲諷的笑容。 落紅? 多可笑的詞語。 這場婚姻本就是一場交易,一場盛大的騙局,他才是那個最大的主謀,她又何來的忠貞可言。 他不在乎,也不屑於在乎。 那些閒言碎語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背景噪音,唯一的作用,或許就是提醒他,他娶進門的,究竟是一個怎樣麻烦的身份。 他理了理袖口,終於將視線從鏡中移開,轉身時,衣袍帶起一陣冷風,徑自從她身邊走過,連一個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她。 彷彿她,以及她身邊那些污穢的流言,都只是空氣中不足一提的塵埃。 「夫君,請喝茶??」 那聲「夫君」,輕飄飄的,像一根羽毛,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卻激不起半點漣漪,反而讓他覺得一陣莫名的厭煩。 他的視線始終落在窗外,那裡有一株老槐樹,枝葉凋零,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蕭瑟,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能感覺到她捧著茶盤的手在微微顫抖,那份小心翼翼的姿態,透過空氣傳遞過來,像一張無形的網,試圖將他糾纏。 他最討厭這種感覺。 被期待,被依賴,被當作可以停靠的港灣。 他心裡那個早已荒蕪的港灣,多年前就已經沉船,連殘骸都被時間的巨浪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終於緩緩收回目光,卻不是看向她,而是看著她身前那方小小的茶几。 那盞青瓷茶杯裡,熱氣裊裊升起,在清冷的空氣中劃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線,像一些無法言說的、徒勞的溫柔。 他的目光在茶杯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處,那片永恆的寒潭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過,快得連他自己都無法捕捉。 或許是一抹記憶的殘影,或許只是一瞬間的失神。 然後,他伸出了手。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指尖在觸碰到溫熱的杯壁時,卻沒有立刻拿起,而是輕輕地摩挲了一下那細膩的瓷質。 那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的,是另一隻手。 一隻更加纖細、帶著薄繭的手,也曾為他這樣沏過茶,茶裡會放一小撮他喜歡的桂花,香氣清甜。 而眼前的這杯,只有茶葉的苦澀。 他心中的那點躁動,瞬間被一種更加冰冷的厭惡所取代。 他憎恨這種對比,憎恨這種不由自主的聯想,更憎恨眼前這個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對過去的拙劣模仿。 他猛地端起茶杯,動作卻沒有半分猶豫。 隨即,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手腕一斜,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水,便這樣毫不留情地傾瀉而出,全部灑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茶水四濺,打濕了她素淨的裙角,也染污了這間屋子裡最後一絲虚假的溫存。 「拿走。」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卻比冬日的寒冰更加刺骨。 他將空了的茶杯重重地放回茶盤上,發出「叩」的一聲脆響,像是在宣判什麼。 「本王不喝這種東西。」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看地上那片狼藉,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但他交握在膝上的手,卻在不經意間,收得死緊,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留下幾個帶血的月牙印。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從心底泛起的、混雜著痛苦與憎恨的滔天巨浪,是何等猙獰地拍打著他用冷漠築起的高牆。 他看著她蹲下身,纖細的指尖在濕冷的地面上一點點撿拾著破碎的瓷片,動作安靜而有序。 那些僕役站在一旁,視線交錯間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與看好戲的神情,甚至有人腳下不經意地挪動,將一塊碎片踢得更遠了些。 這幅景象,像一齣荒腔走板的戲,可笑又可悲。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甲嵌進掌心的rou裡,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遠不及心頭那股翻湧的煩惱。 他在煩惱什麼? 煩惱她的順從,煩惱僕人的無禮,還是煩惱這整座王府都瀰漫著的、一種名為「他谢无妄的妻子」的屈辱? 她就像一面鏡子,清晰無比地映照出他一手造成的亂局。 他娶她,讓她置身於這些是非之中,卻又要求她保持安分。 這本身就是一個惡毒的悖論。 他喉結滾動,冷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靜默。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誰准許你們站著的?」 那些僕役渾身一顫,嚇得臉色煞白,紛紛跪倒在地,噤若寒蟬。 他沒有再看他們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身上。 她依舊蹲在那裡,只是收拾的動作停頓了,背脊卻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雪中不肯彎折的翠竹。 「手。」 他吐出這個字,語氣沒有溫度,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她似乎愣了一下,遲緩地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 他眉頭蹙起,心中的不耐再度升騰,語氣也愈發冰冷。 「讓本王看看。」 他不再給她反應的時間,逕自上前一步,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彎腰握住了她那只還沾著茶水、試圖藏起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