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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问问题的人

    

爱问问题的人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丧偶脸‘?”

    徐文东端着两杯咖啡回到棚里的餐台,将一杯咖啡推给白玉珠,后者看也不看就抽出吸管狠狠地插进塑料杯中,用力地用吸管搅了几下冰块。

    “没有。”

    徐文东敏锐地问:“心情不好?”

    白玉珠低着头吸着咖啡,徐文东看她心中就明白了几分:“又被mentor批了?”

    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简直太明显了,这才是棚拍第一天,不用出去跑外景,按理说大家都应该举手欢呼才对,怎么白玉珠就一副愁眉苦脸。

    徐文东猜对了。

    白玉珠语气有些难过:“我也不知道黄牛是怎么带那些代拍进来的,一个个都是年轻女孩,身上的蛮劲倒是挺大,撞得我现在胳膊还在疼,结果回去了还要被Cathay骂我隐私措施做的一坨shit。”

    她说着又举起胳膊看了看,徐文东也顺势盯着她小臂看了两眼,“没有淤青,还好。”

    “唉!”

    白玉珠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咬着吸管,突然把话题扯了回去:“你说什么词?丧偶脸?那是什么?”

    徐文东放下杯子,然后单手将杯身缓缓转了半圈,露出杯身上的硬卡杯套来。

    一种常见的应援杯套,但是上面的人白玉珠见过的。

    尽管她每次只要看到这个人,心脏就会怦怦狂跳,但她还是装得没事人一样问徐文东:“他跟丧偶脸有什么关系吗?”

    徐文东环顾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后,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说:“宋——如——晦——”

    他用食指指着男人:“这个词就是用来形容他的,明明有着一张毫无缺点的脸,却一点表情也没有,不管在镜头前还是镜头后,只要被曝光出来,他都是一张死了婆娘的脸,没人敢靠近啊。”

    白玉珠看向杯套上的人。

    宋如晦梳着利落的背头,整张脸完全露了出来。

    五官精致完美,薄皮贴骨,轮廓清晰锋利。宽肩窄腰,身着纯黑西装,腕间佩戴着昂贵的手表,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却仍显得胸膛紧绷有力。这副身材为他平添浓烈而克制的男性荷尔蒙。

    然而他的气质却是极冷的,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哪怕出现在广告之中,也仿佛不属于这世间。因那过于东方的长相,一双如刀剑般锋利的眼睛,整个人犹如一幅冷峻的山水画。没有表情时,看起来便似心情不佳,“丧偶脸”这个形容,竟意外地贴切。

    白玉珠其实不怎么看互联网,她来到上海的时候,外表已经和成人无异,然后她才在上海买了第一部手机。

    当她在手机上第一次刷到宋如晦的时候,是在他客串的一部电影里。

    明明不是主演,却在出演名单中牢牢占据一个单独的前列,后来她才知道,这在番位里叫超级客串,谁都不能撼动的位置。

    那是个古装悬疑电影,宋如晦饰演了一个山上的隐世道士,墨发高束,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落了满肩的白,垂眸看人无悲无喜。

    这个角色的戏份只有几分钟,但是却是整部电影中让白玉珠记忆最深刻的。

    为什么呢?

    当宋如晦出现的时候,白玉珠耳朵发出了尖锐的嗡鸣,整个胸腔迅速充气,快要炸裂开,心跳越来越猛烈,砰砰砰地快要跳出来,四肢也开始发痛,背部感觉被一刀一刀剜过,连着胸腔一起痛到她直不起身。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但好像过去了几百年那么长,痛到白玉珠眼前一片白茫茫,痛到她伏在地上好久才能爬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白玉珠艰难地喘着气,贪婪地将空气大口大口吸进胸腔里来压住痛。

    她用发抖的双手缓缓拿起手机,眼睛却不敢去看屏幕。

    之后她再在大街上的广告牌上看见宋如晦这张脸,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痛如果不是太真切,白玉珠差点以为只是自己的幻想。

    徐文东的声音响起:“白玉珠?欸!白玉珠!”

    白玉珠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在走神,她顺着徐文东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入口处闹哄哄一片,职业反应下意识让她站了起来,工牌一带就要往那边跑。

    但是徐文东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皱眉说:“好像跟你无关……”

    人群层层叠叠,白玉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缓缓闭上眼,随后又缓缓睁开。

    一抹淡淡的魂识顺着人群的缝隙缓缓流进最里层。

    七八个穿黑西装的强壮保镖围城一圈,外面全是拼命往前挤的举着相机的男女,每个人都大声叫着一个名字——

    “宋如晦!”

    人群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他一脸淡漠地看着全场所有推搡拥挤的人群,自己在保镖圈中稳稳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白玉珠的魂识却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嘲笑。

    是从宋如晦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看不起眼前的所有人。

    但他却藏得很好。

    宋如晦不耐烦地抬手看了看手表,额前没有固定牢的发丝垂下来一缕,落在了鼻梁上,反而让他做好的妆造看起来更带魅力一些。

    白玉珠的手机却在此刻响了起来。

    吓得她魂识一滞,迅速收回,然后接起了电话。

    这边本来一脸冷漠的宋如晦突然抬起了脸,他视线落向身边戴黑框眼镜的助理身上,后者同样也在看他。

    不是错觉。

    宋如晦眉心微皱,迅速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助理也说了话:“拍摄已经到时间了,   再堵在这里今天拍不了了,你们的场务呢?”

    四周依然吵吵嚷嚷,所有人拼了命地往宋如晦这边挤,全然不顾助理说什么。

    他们拍宋如晦的照片和视频都是要卖钱的,外面大把的粉丝等着里面的人传照片出来,好看看棚拍的内容。

    今天的拍摄签了保密协议,但这些“外来户”显然不受到保密协议管束,一个比一个大胆,镜头都快要怼到宋如晦脸上。

    中间还夹杂着谩骂声,似乎在谩骂宋如晦不识好歹,对着镜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场外已经有工作人员阻拦了半天,但是人实在是不够多,只能在外围徒劳地喊叫。更有矮小的,已经被挤得摔到了地上。

    宋如晦盯着手机屏幕压根没空去管这些。

    他得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表情,似乎是……焦急。

    代拍如同鬣狗闻到鲜血的味道,闪光灯闪烁,疯狂连拍,一片一片咔嚓声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嗡鸣声。

    那时一种及其尖锐的,像是每个人中学时代指甲刮黑板面的声音,又像是报警器的最高频。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代拍们也不例外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一边忙着捂耳朵,一边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就连宋如晦也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在警报声中,在人群的疯狂谩骂声中,宋如晦看见声音的来源——

    白玉珠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正在通话,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小小的黑色报警器,指节泛白。

    她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嘴唇抿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整个人缩在人群最外围,像一只误闯进狼群的小兔子。手机免提里,一个女声还在用上海话高声骂着:“册那,侬咋十三点……”

    直到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胸前的工牌上。

    白玉珠慌忙按停了报警器,深吸一口气,声音细小而颤抖:“不要拍了……我们要拍照了。”

    话一出口,她的声音便越来越低,头也越埋越低。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她缓缓缩起肩膀,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藏进空气里似的,毫无攻击力。就连电话那头的声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了线。

    她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像风中摇晃的细叶,脆弱得只需一眼就能折断。

    这时候,人群中一道粗犷的男声骂道:“你特么是不是有病啊!”

    随后应和声响起,眼看事情有愈演愈烈的架势,白玉珠刚刚的行为好像是蜜蜂死之前爆发出的一点力气一样,停了报警器就失去了毒针,毫无攻击力。

    显然已经有人发现了这点,正准备对她展开攻击的时候,忽然——

    “啪!”

    人群中心一道声音响起,随之而来还有滚落在地的镜头盖。

    所有人都噤声了,他们看向中心的人。

    宋如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再站在保镖身后了,他的西装外套在助理的臂弯,自己则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宽大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中拿着一个相机。

    他低着头正慢条斯理地从相机里取SD卡,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气场,就连相机的主人也不敢发出一个音节。

    他取出SD卡,随后手掌翻了个面,相机在众人眼中直挺挺地落到地面上,发出一声“卡”,和本来就摔碎在地上的镜头一起“殉情”了。

    他动作出其不意的快,快到相机的主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随后宋如晦抬起眼皮毫无波澜地转动眼球看了看面前的所有人,本来就冷的脸添上了一种傲慢:“从现在开始,我看到一个相机砸一个,报警,随意。”

    他一边说,一边将SD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用大拇指轻轻往下一压,好像只是在折断一片饼干一样折断了SD卡。

    人群一下子散开,如退潮一般往门口推去。本来灯光明亮如昼的棚内空气变得不那么稀薄了一些。

    白玉珠已然低着头,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浑身在颤抖,刚刚做的事情说的话不像是她往常的行为,好像是内心中有一股力量差使她冲了上去做出了这么冲动的行为。

    在所有人的面前,显得这么莽撞,这么……愚蠢。

    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崭新锃亮的皮鞋,没有一点弯折的痕迹,皮鞋上的脚踝处是利落的西裤线条,包裹着又直又长的双腿。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开报警器不捂耳朵……没事吗?”

    白玉珠知道这是谁,但她感觉一种熟悉的痛感好像在心脏处隐隐地有发作迹象。

    所以她不敢抬头,甚至不敢说话。

    她摇了摇头,低着头转身就要走。

    手臂被男人牢牢地抓住了。

    熟悉的痛感没有如期袭来,好像被什么力量压下去了。

    白玉珠听见身后的男人又说话了,这次和他一贯毫无起伏的音调不同,她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你是这里的场务?“

    “你叫什么名字?”

    宋如晦的问题真多。

    白玉珠心想。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先问了一大堆问题。

    可是那个人是谁呢?她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