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雨天
1.下雨天
南城初秋的雨,总是来得急,且毫无征兆。 荀芙抱着刚从班主任王德法办公室领出的作业和一叠表格,刚踏出办公室的门槛,就被走廊涌来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喧闹扑了满脸。 下午三点的天光被厚重的雨云吞噬,走廊灯火通明,涌上一堆避雨的人群。 她下意识将怀里的纸张护得更紧,侧身想贴着墙边避开人流。表格最上面,是“裴氏慈善基金会残疾学生家庭救助项目申请书”,底下压着的,是她写了第二遍被驳回的“转学申请书”。 刚走两步,身侧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猛地撞上她的肩膀。 “哎呀!” 伴随着一声娇气的惊呼,荀芙怀里的作业和表格哗啦散落一地。被无数人踩踏过的水磨石地面积着浅浅水渍,瞬间洇透了纸页边角,墨字晕开模糊。 荀芙蹲下身,指尖刚触到肮脏的纸页,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就踩在了那份转学申请书上。 她抬起头。 杜冰雪微微俯下身,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荀芙。 “哟,这不是我们七班新来的……关系户吗?”她的声音甜腻,笑意却凉薄,“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些……都是什么垃圾呀?” 周围有零星目光投来,又很快移开,没人驻足。国际部的杜冰雪,家世好,长得漂亮,性格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荀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踩在自己申请书上的那只脚。白色的蕾丝短袜,精致的皮鞋边缘沾了点泥渍。然后,她缓缓起身,对上杜冰雪充满戏谑与恶意的眼睛。 “捡起来。”荀芙开口,声音如落雨般生冷清浅。 杜冰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脚下反而碾了碾:“我要是不捡呢?你这种靠别人施舍才能进来的……” “那你踩吧。”荀芙打断她,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恼怒,“最好踩烂了。” 杜冰雪挑眉:“哦?这么大方?” “那是我的转学申请书。”荀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不是一直抱怨,希望我这个‘小三的女儿’赶紧滚出你的视线吗?” 她看到杜冰雪脸上的得意瞬间凝滞了一下。 “我班主任已经签字了,只等流程走完。”荀芙继续用那种没有波澜的语调说,“你现在把它弄坏了,我就得回去重新找他签字。他一高兴,说不定又会想办法再留我一个月,等下一笔补助金发放——你不知道,他很在乎班级稳定率。” 荀芙微微偏头,微勾嘴角,乖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疑惑和笑意:“所以说,你其实舍不得我走,想让我多陪你玩几天?对不对、jiejie?” “你!贱人,你也配叫我jiejie…!”杜冰雪的脸颊瞬间涨红,是气恼,也有一种被拿捏的难堪。她确实恨不得荀芙立刻消失,只好猛地收回脚,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 “捡起你的破烂,赶紧滚!”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看见你就晦气!” 荀芙不再看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捡拾散落的书本和纸张。转学申请书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鞋印,边缘湿透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国际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喧哗的sao动。有人吹了声口哨,夹杂着几声兴奋的“裴哥!”“还真踢?!”,紧接着是许多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议论。 荀芙抬起头。 透过攒动的人头和走廊玻璃窗外的雨幕,她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被簇拥着走过连接两栋楼的天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重重人影,那人也醒目得过分——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件白色球衣,肩宽腿长,侧脸线条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冷淡的清晰。他没在意身后的喧哗,只是单手插兜走着,偶尔偏头和旁边的人低语,但通身的气质透着漫不经心的松弛。 是裴郅。 几乎是同时,她身边的杜冰雪呼吸一滞,脸上的恼怒瞬间被紧张激动的表情取代。她甚至顾不上再瞪荀芙一眼,急切地对着走廊窗户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然后朝着天桥入口的方向小跑而去,瞬间汇入了那人海。 荀芙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张湿透的草稿纸捡起,抱紧怀里已经变得手感湿冷的书本和表格,站起身。 雨水顺着走廊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打在她的手臂上,冰凉,她把被驳回、微脏的转学申请书毫不犹豫丢进了垃圾桶。 脏了,下次换新的。 * 教室大半同学都外出看球赛,空荡荡的格外安静。荀芙静坐自习半小时,手机微微震动,是湛航发来的消息,字句简洁温和:最近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 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时,有人敲了敲窗户。 原来是鬼阴魂不散,站在窗外,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明晃晃的恶意,而是像是藏了什么好东西要炫耀的表情。 “荀芙。”她歪着头,声音甜得发腻,“今天下雨,我照顾了一下你家里的生意哦。” 荀芙的动作顿住了,心头发沉。 “你小姨送的花,下大雨,亲自送噢。”杜冰雪垂眼欣赏自己的美甲,漫不经心地说,“五百二十块,对我来说美甲的零头都算不上。对你小姨来说……大概是这次去医院检查的费用?” “你想干什么?”荀芙站起身,眼底凝结成冰,语气沉冷。 “跟我过来。”杜冰雪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笑意幽幽:“你小姨还在等着呢。她摔了一跤,你不去看看?” 荀芙心头一紧,她立刻拨通小姨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单调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没有犹豫,她抬步跟了上去。 雨势滂沱。杜冰雪带她穿过幽长走廊,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器材室。这栋楼旧了,走廊尽头没有灯,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积水里。 器材室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篮球、排球的推车、体cao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橡胶的气息。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高高的、带着铁窗棂的气窗,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 门内的地上,有积水,有一个粉色的破裂的小蜻蜓——是小姨头盔上的装饰品,还滴着水。 荀芙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你把我小姨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颤意。 杜冰雪笑得轻快又残忍:“没什么呀,就是照顾生意而已。你小姨雨天送货,路滑摔了一跤,瘸着腿也要把花送过来,看着可太可怜了。” 她上前半步,凑近荀芙耳边,压低声音,吐出最恶毒的嘲讽:“不过也是,你mama那种躺着赚钱的人,怎么会顾得上可怜的meimei和女儿?” “有事去找孟慧生,别招惹我小姨。”荀芙眼底泛寒。 “我凭什么听你的?”杜冰雪拧开手中矿泉水,眼底盛满刻薄笑意,“你们母女、你们一家子,都是一副穷酸卑贱的样子——” 冰凉的水柱骤然劈头盖脸泼来。荀芙侧着躲开。 但大半瓶水还是浇在她脸上、身上。冰凉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淌,浸透了校服,贴在皮肤上。 左耳的助听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然后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