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烂泥路

    镇上有个菜市场，平时天还没亮就有人张罗着摆摊卖菜了。

    这会下着滂沱大雨，街面又窄，很快就浸了水。

    在厅棚里没有档口的菜农们兵荒马乱地在路边拾掇着，时不时能听见埋怨的叫骂声。

    季戎的家，要经过菜市场，再七弯八绕地走几条街才能到。

    在房屋的遮挡下，飘雨的影响小了很多，季戎搂着女儿路过的时候，也就有了张望的余裕。

    他看见，小街小巷里除了卖衣服和卖碟片的，新开了几家时兴的手机店。

    虽记不得店名，但季戎知道哪些店翻了新，或许也早换了人经营。

    只有赵强开的家电维修铺子，挂的牌匾还是油漆写的大字，有些老旧，显得格格不入。

    过了最后的巷口，才是居民房集中的地方，基本都是自建房，这几年兜里富足的会往上加盖。

    季戎以前是干粗活的，好不容易攒到的钱也就够建个两层楼高。

    但他那时刚娶媳妇，算是喜上加喜，别提有多高兴了，从没有羡慕过谁。日子是自己过的，不该拿来比较。

    如今周围又多了几户人家，物是人非。

    坐了八年牢出来，季戎看见自己房子的那一刻百感交集，还是没忍住，心里一阵苦涩。

    季雨棠感受到了男人身体细微的颤动。

    其实很短暂，只是身体紧贴着，她轻易就能够捕捉到。

    循着季戎的目光望去，季雨棠大概知晓了原因。

    这个房子对她来说熟悉也陌生。

    读初中前，一家三口就其乐融融地住在那；季戎入狱后，母亲决定离婚，没过多久就带她去了另一个城市生活。

    她选择自己回到这里，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

    房子的位置有些偏僻，地势又低，雨天积水是难免的，但这已经是季戎当年那点钱能买到的最好的一块地了。

    通往家的小路是黄泥地，坑坑洼洼的，积水更是泥泞不堪。

    季戎低头看了眼季雨棠的裙摆，皱起了眉头。

    刚刚途径菜市场的时候，走得很小心才勉强没溅到脏水。

    可烂泥路不比平地，要是就这么走过去，女儿这裙子肯定会遭殃。

    季戎也没多想，这次直接就问了：“棠棠，我背你吧？这路太泥滑了，怕脏了你的裙子，不好洗啊。”

    在雨声中，季雨棠抬起头，看见男人满头满脸的雨水。

    他的衬衫湿透，几乎失去了遮蔽身体的作用，肤色透过了衣服，结实的肌rou轮廓分明。

    “背我？”季雨棠问。

    比起疑惑，她的发问里更多的是在确认。

    季戎点点头，以为女儿在担心自己背不动长大后的她了，笑道：“爸身体结实着呢，在里面被安排劳作，爸可一次都没——”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陷入了沉默。

    季雨棠挣开了季戎的臂弯，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季戎低头和她对视上，歉疚的情绪让他神色难堪，有些迟钝。

    “不是要背我？”季雨棠说。

    季戎这才回过神，女儿是要让他把伞给回她。

    于是，他连忙应了声，递了伞就利落地蹲下身来。

    季雨棠垂眸望着父亲宽阔的背，眼神仍旧平静无波，暂时没有动作。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每逢过年都要逛灯会。

    人群熙熙攘攘，走得累了，爸爸就会耐不住她撒娇，顺从地蹲下来背她，嘴里还要带着笑意喃喃，说她是个从上辈子过来讨债的小丫头……

    男人多年前的背影和此刻重叠，不变的宽阔与厚重。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惊雷炸响，炽白的光线让万事万物都无处遁形。

    季雨棠不动声色。

    她只是在想——

    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回头了吧。

    片刻后。

    她轻轻地揽住父亲的脖子，俯身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