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浮浪荡

    

轻浮浪荡



    夜深,谢府客院,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风声呜咽。

    纪昭揣着隐匿符,伏在屋顶。

    安知打听得清楚,剑阁此行的弟子里,并无一个叫沈之野的。但她并不死心,非得亲眼看过才能安心。

    只剩两间房未探,最大的主屋定是裴序霜的,那便只剩眼前这间厢房。

    她屏住呼吸,极轻地揭开一角瓦片。

    屋内景象让她瞳孔骤缩——竟有两人。

    一人背对着她,在蒲团上静坐入定。另一人坐于案几前,手里正端详着什么,侧脸清绝,正是裴序霜。

    纪昭心口一紧,一股恼怒涌上来。这人简直阴魂不散,处处碍事,当初怎么没打得更重点呢。她指尖微动,悄然取出传送符,灵力将注未注之际——

    “谁?”

    低冷的嗓音穿透寂静。

    不好!纪昭身形一晃,瓦片轻响。下一瞬,凌厉剑光破空而至,直逼面门。她仓促闪避,可那道雪白身影已掠上屋顶,太虚剑携着凛冽寒气直刺而来。

    剑尖在她眼前寸许之地,戛然停住。

    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剑身微震,发出低沉嗡鸣。寒气拂起她额前碎发,那一霎,她几乎能看清剑身上流转的、冰魄似的纹路。

    握着剑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可剑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不肯再进半分。

    “是你?”他的声音比夜风更凉,却浸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异样。

    纪昭趁机翻身欲逃,灵力急催传送符。符纸刚亮起微光,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灵力被强行截断,光芒骤熄。裴序霜已近在身侧,他的手指像冰冷的铁钳,牢牢锁住她。

    “放开!”纪昭忍无可忍,屈膝便踹,另一只手疾弹出数张火符。

    裴序霜旋身闪避,剑鞘轻点,火光未起便已湮灭。他似乎被她这毫无章法的反抗搅得气息微乱,眉峰轻蹙,一道捆仙索落下,将她缚得结实。

    纪昭动弹不得,只愤愤瞪他。“道友这是何意?在下不过夜行路过,何至于此!”

    “路过?”裴序霜冷冷重复,“路过屋顶?”

    “我就爱登高望远,不行么?”她强词夺理,心跳却如擂鼓。

    裴序霜不再言语。

    他走近,那双总是凝着冰似的眼睛,此刻深得骇人,紧紧锁着她,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太虚剑仍在他手中,剑尖低垂,却隐隐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持续的低鸣,仿佛遇见故人时的震颤。

    他忽然抬起手,指尖没有触碰到她分毫,可那冰冷的灵力却如薄刃般贴近她的脖颈。

    “你到底……是谁?”

    纪昭与他对视了片刻,忽而弯起唇角,笑意似有若无,带着几分捉摸不透。

    “我是谁……”她低声道,“道友难道不知道么?”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呼吸几乎交错。纪昭眯起眼,语气愈发玩味:“道友可曾听闻下界一句俗话——朋友妻,不可欺?”

    她清晰地看见,裴序霜的瞳孔蓦然一缩。

    纪昭目露挑衅,毫不避让地回望过去。

    空气凝滞无声。

    半晌,裴序霜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冷,像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寒意刺骨。

    “朋友妻?”他声音低沉,却诡异地带着一丝讥诮,“轻浮浪荡之人——你又是他第几个‘妻’?”

    纪昭被他这话问得一怔,脑海里突然闪过谢寻在祭坛吻她的那一幕,那时她换了另一副形容,他竟看见了?

    她面上笑意更盛,刻意凑得更近,声音极轻却清晰无比:“道友这是……羡慕了?”

    裴序霜眸色骤然一沉,唇角那点讥诮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张脸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锋利的目光似能割开夜色。

    下一瞬,他倏然直起身。

    方才那逼仄的距离,连带那些暗流涌动,顷刻间荡然无存,他又变回那个疏离自持的剑阁首徒。

    “无稽之谈。”他薄唇轻启,声音冷硬。

    话音未落——

    纪昭已然从眼前消失,捆仙索落在原地。

    裴序霜顿住,立在原地久久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揽月轩中,纪昭正在rou疼,那可是上品破空符,这般轻易耗在裴序霜身上,着实是大材小用。

    谢安知神识感知到她气息,推门而入:“昭昭,如何,可寻到人了?”

    纪昭叹了一口气,一一道来。

    “这么晚了,他待在师弟房里作甚?”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商议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纪昭尽最大恶意揣测。

    “不行,”她眼神决绝,“我非得找到他不可。”

    第二日,问道争锋正式开场。

    演武场人头攒动。纪昭陪着谢安知刚踏入场中,谢寻便放下手中之事,快步走到纪昭身侧,瞧着只恨不得贴到她身上去,谢安知暗自翻个白眼。

    台上,几位司仪与裁判已就位,正宣布初赛规则。此次只是年轻一辈的切磋,赛制灵活自由,个人上台,挑战对手,胜者守擂,败者下台,直至无人再战为止。虽只是初赛,但各派精英皆想借此初露锋芒,场面颇为激烈。

    纪昭目光扫过擂台,留意着剑阁方向。昨日未见之人,今日或许会出现。

    果然,当一名身着剑阁服饰的少年纵身上台时,她的背脊微不可察地挺直了。

    那少年傲然似出鞘利剑,他眉骨略高,眼窝微深,嵌着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那瞳仁极黑、极亮,在阳光下转动时,宛若寒星。

    他的对手亦是金丹修为,但不过十招,便被他一剑挑落台下,干脆利落。紧接着,他又连败三人,剑势如虹,竟无人能挫其锋芒。一时间,台下寂静,无人再上前。

    裁判环视四周:“可还有人挑战?”

    无人应答。

    眼看裁判即将宣布沈在渊为此组胜者,那少年却忽然抬起了左手。

    “且慢——”

    阳光斜照,将他那只手映得骨节分明,修长如玉。就在那一刹那,纪昭瞳孔骤缩——拇指指根处,一点殷红小痣,清晰映入眼帘!

    她心念急转,那少年却已收手,剑锋一转,竟隔着人群,直直指向她所在的方向。

    “在下沈在渊,”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嘈杂,“有意与那位道友切磋一二。不知……可敢应战?”

    她愣住,沈在渊?不是沈之野?可那红痣是怎么回事。

    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纪昭身上。

    谢寻豁然起身,将纪昭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面色沉冷如冰:“她不过炼气修为,你已至金丹,如此挑战,不合规矩!”

    沈在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合不合规矩,那位道友自己尚未开口,你急什么?”他目光越过谢寻,牢牢锁住纪昭,“怎么,不敢?”

    “你!”谢寻愠怒。

    衣袖却被轻轻拉住。纪昭从谢寻身后走出,面上并无惧色,反而迎着他锐利的目光,缓缓绽开一个平静的微笑。

    “当然,”她声音清晰,传遍四周,“求之不得。”